Yuan & Zhang 2025〈从平台资本主义到数字中国〉
论文定位
这是《Social Media + Society》2025 年「从平台资本主义到数字中国」特刊的编者导论，由 Jingyan Elaine Yuan（伊利诺伊大学芝加哥分校）与 Lin Zhang（新罕布什尔大学）撰写。它不是经验研究，而是一篇框架性文章：以政治经济学视角批判性地拆解「平台化」（platformization）与「基础设施化」（infrastructuralization）两个源自发达资本主义社会的主导概念，主张这两个框架套用于中国语境时必须被根本地脉络化。对本计划而言，它提供的是宏观路径判断与三主题分析骨架，可作为子题六（产业形态）与子题三（媒体系统）的上位框架参照；引用时须留意作者对「中国式现代化」采描述性立场，本计划采批判立场，二者有对话空间而非等同。
元数据
- 作者：Jingyan Elaine Yuan（伊利诺伊大学芝加哥分校传播系教授，通信作者，PhD 西北大学；着有 The Web of Meaning: The Internet in a Changing Chinese Society, 2021）／ Lin Zhang（新罕布什尔大学传播系副教授，PhD 南加州大学；着有 The Labor of Reinvention: Entrepreneurship in the New Chinese Digital Economy, 2023）
- 期刊：《Social Media + Society》11(1)，January-March 2025，pp. 1-9（9 页）
- 年份：2025
- DOI／链接：10.1177/20563051251323030（CC BY-NC 4.0，作者个人网站直发；本地
papers/pdf/A-02_yuan-zhang_2025.pdf） - 方法与样本：无经验方法。本文是特刊编者导论，串接并评述特刊各篇文章。Meng 论贵州大数据产业与省级数据共享平台（GCBD）、Yuan & Zhao 论城市治理的平台化、Lin & Guo 论在线教育平台对北美华语英语教师的劳动控制、Chan 论香港外送骑手的集体行动、Li & Zhang 论腾讯「可持续社会价值」（SSV）部门、Jia 论可变利益实体（VIE）结构与平台空间性。内核贡献是以「数字中国」为总框架提出三个分析主题。
内核论点
- 「平台资本主义」与中国语境的张力（p.1）：阿里巴巴、腾讯、字节跳动常被与硅谷对应企业并列为平台资本主义新时代的代表。但作者指出，中国数字经济与平台资本主义的对齐，在中国的政治经济环境里是权宜且短暂的；2020 年蚂蚁集团上市急停与反垄断调查启动的监管浪潮，国家誓言终结平台「野蛮」生长、防止「资本无序扩张」，正暴露此一张力。
- 「大科技整治」的多元解读光谱（pp.1-2）：对 2020-2023 年整治，有人视为政府从放任转向、在中美科技竞争下「自我挫败」；有人视为中国长期监管方案以促进「健康可持续发展」的延续；有人视为国家追求全社会服从；有人视为国家主导的波兰尼式运动（保护社会免受市场力量），或从放任转向公平与可持续的「新治理范式」。作者借此呈现整治事件本身并无单一定论。
- 数字中国作为技术发展路径的路标（pp.2-3）：2023 年「数字中国」政策框架接续「互联网+」「中国制造 2025」「十四五数字经济规划」，把数字部门定位为传统与「新兴战略」产业的「新基建」与「新质生产力」。中国数字经济锚定于技术与产业的集成，并在「升级生产能力以创造价值」的产业成分与「为金融利益榨取价值」的金融化科技部门之间求取平衡。
- 三主题框架（pp.3-7）：在「数字中国」总框架下提出三个分析主题：「沿技术发展路径的平台兼基础设施」（Platform cum Infrastructure along a Techno-developmental Path）、「平台治理」（Platform Governance）、「平台空间性与地缘政治」（Platform Spatiality and Geopolitics）。三者共同深化对平台时间与空间动态的理解，并把平台理解为过程与后果。
- 平台是治理的能动者而非客体（pp.4-5）：平台往往是治理的能动者而非单纯被治理的对象，通过架构设计、算法控制与技术政治策略行使其治理权力，因而与国家及公共机构直接竞争。Li & Zhang 论腾讯 SSV 把平台描述为「制度变色龙」（institutional chameleon），其影响与性质视所处监管与制度环境而定。
- 治理模式的国别差异（pp.5-6）：中国的国家主导路径常被描述为以市场限制与强烈技术民族主义为特征的「命令与控制体系」（command-and-control system），与美国技术自由意志主义（重市场竞争）、欧盟权利本位（重公平市场与网络主权）路径相对照。滴滴与 TikTok 两案例显示在地缘政治变动下安全导向技术民族主义的共同挑战与趋同倾向。
- 平台空间性与地缘政治（pp.6）：平台运作于「自由」全球贸易体制的前提上，却必须与在地国家-资本动态及全球地缘政治协商。VIE 结构让中国平台得以利用监管缝隙、分散公司结构于不同司法管辖区、取得离岸融资并维持在岸生产，凸显其对既有英美金融体系的依赖。中国平台与其基础设施（数据中心、云计算、5G）被西方视为对美国主导秩序的挑战；数字丝绸之路（DSR，2015 年启动）下平台作为「私有、国家赋能、全球扩张的基础设施力量」，引发对其可能走向新型帝国霸权的忧虑。
- 超越「平台化」与「基础设施化」（p.7）：特刊主张一种广义政治经济学进路，把平台经济视为中国国家、资本与劳动之间正在锻造的一种新兴「新社会契约」（new social contract）的一部分；借由把「平台资本主义」奠基于中国经验，特刊既补充又挑战主流平台研究的缺省。
可引段落
平台资本主义对齐的权宜与短暂（p.1）：
“Yet, the alignment of China’s digital economy with platform capitalism seems expedient and ephemeral in the country’s political economic environment. In the most recent wave of regulatory actions, the state vowed to end the unchecked ‘barbaric’ growth of platforms to prevent the ‘disorderly expansion of capital.’”
中译：然而，中国数字经济与平台资本主义的对齐，在中国的政治经济环境里显得权宜且短暂。在最近一波监管行动中，国家誓言终结平台未受约束的「野蛮」生长，以防止「资本无序扩张」。
治理是能力而非实践集合（p.4，引 Gorwa, 2019, p.1）：
“as Gorwa (2019, p. 1) argues, ‘governance is less a set of practices than a capacity.’ Rather than existing outside the platform ecosystem, a society’s ability to build effective institutions for maintaining order often co-evolves with its developing platform economy.”
中译：如 Gorwa（2019，p.1）所论，「治理与其说是一组实践，不如说是一种能力」。一个社会创建有效制度以维持秩序的能力，并非存在于平台生态系统之外，而往往与其不断发展的平台经济共同演化。
平台是治理的能动者（p.4）：
“First and foremost, platforms are often agents of governance rather than mere objects of it. In various realms of social life such as cultural production and sociality (van Dijck, 2013), urban life (Caprotti & Liu, 2022), financial activities (Wang, 2021), and labor practices (L. Zhang, 2023a), platforms have asserted their power to govern.”
中译：首要而言，平台往往是治理的能动者，而非单纯被治理的对象。在文化生产与社交、城市生活、金融活动与劳动实践等各种社会生活领域，平台已主张其治理的权力。
制度变色龙（p.5）：
“The authors describe platforms as ‘institutional chameleon’ whose impact and nature are contingent on the regulatory and institutional environments in which they operate.”
中译：作者把平台描述为「制度变色龙」，其影响与性质视其所运作的监管与制度环境而定。
命令与控制体系（p.5）：
“China’s state-driven approach is often described as a ‘command-and-control system,’ characterized by market restrictions and a strong emphasis on techno-nationalism (Bradford, 2023, p. 82).”
中译：中国的国家主导路径常被描述为一种「命令与控制体系」，其特征是市场限制与对技术民族主义的强烈强调（Bradford, 2023, p.82）。
新型帝国霸权的忧虑（p.6）：
“This raises concerns that the vision of a multipolar, decentralized, and equitable international order could instead give way to a new form of imperialist hegemony. In this context, how Digital China addresses critical global issues such as developmental justice and planetary futures has become more relevant than ever.”
中译：这引发了忧虑：一个多极、去中心、公平的国际秩序愿景，可能反而让位给一种新型的帝国霸权。在此脉络下，数字中国如何处理发展正义与星球未来等关键全球议题，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具关联性。
平台经济作为新社会契约（p.7）：
“this special issue emphasizes a broad political-economic approach to the platform economy, viewing it as part of an emerging new social contract being forged between the state, capital, and labor in China.”
中译：本特刊强调对平台经济采取一种广义的政治经济学进路，把它视为中国国家、资本与劳动之间正在锻造的一种新兴新社会契约的一部分。
内核概念
- 沿技术发展路径的平台兼基础设施（Platform cum Infrastructure along a Techno-developmental Path）：把中国平台公司放回国家「技术发展型」国家论述脉络，强调国家基础设施供给（从金字工程到 5G）是互联网服务业发展的条件，与发达国家「先私有化电信、后平台化互联网」的路径相反（pp.3-4）。
- 平台治理（Platform Governance）：治理被理解为一种「关系空间」，由平台公司、劳动、政府、公众等多方交互与冲突构成；国家无法仅凭控制与安全的威权议程推导治理逻辑，须在国内外多重尺度上与市场力量竞争、协商、协作（pp.4-5）。
- 平台空间性与地缘政治（Platform Spatiality and Geopolitics）：平台通过法律与组织安排在多个地点间进行空间化策略（空间扩张、边界制造、技术空间化）以绕过在地监管、促进资本流动与利润分享（pp.6）。
- 数字中国（Digital China）：2023 年政策框架，把数字部门定位为传统与新兴战略产业的「新基建」与「新质生产力」；作者用它作为拆解「平台资本主义」认识论框架、重新接合中国发展路径的出发点（pp.2-3）。
与本计划对位
- 对应子题：子题六_产业形态（俞建拖 产业形态），本文「数字中国」三主题框架（平台兼基础设施／平台治理／平台空间性与地缘政治）是中国平台产业形态的宏观上位框架，可作为产业形态议题的政治经济学脉络参照。子题三_媒体系统（潘霁 媒体系统），「平台是治理的能动者而非客体」「平台与国家直接竞争」的判断，对位媒体系统议题中平台作为治理基础设施的角色。
- 对应议题：、TR02。TR02 部分支撑：本文「中国式现代化模式」强调国家战略意图（自上而下的政策路径），与 Arvidsson & Guo（A-19）「中国数字形式」强调平台与草根创业者的结构性结合（自下而上的阶级基础）构成 TR02 的双视角：宏观政策路径（本文）与微观阶级基础（A-19）。
- 对应 entity／案例：字节跳动，本文论及其海外分支 TikTok 在中美科技竞争中的治理与地缘政治处境（美国多次尝试限制、收购或封禁 TikTok，促使中国对算法出口加码限制）。
- 理论张力提示：作者对「中国式现代化」采描述性立场，表述带官方话语色彩。本计划引用时应补限定：该概念在学界并非定论，本计划采用其分析价值而非规范价值，与本计划「不自动等同人民文艺」的批判立场有对话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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