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大众文艺研究

第23期｜2026-05-11

本期重点： 本期以两篇 TikTok 算法论文为内核。两篇相隔两年、取径完全相反：一篇从工程端拆解 TikTok 的推荐系统如何运作（Zhao 2020），一篇从用户端追问「被算法认识」是什么体验（Bhandari & Bimo 2022）。放在一起读，恰好呈现算法研究的根本不对称：技术文档描述的是「标签：流量池：分发」的效率机器，用户访谈描述的却是一个会「懂我」又「太懂我以至于诡异」的类人格存在。这个落差本身，就是平台权力运作的空间。

一、两篇论文的对照

论文 A：TikTok 算法机制的工程描述

Zhao Yuhang, “Analysis of TikTok’s Success Based on Its Algorithm Mechanism,” 2020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n Big Data and Social Sciences (ICBDSS), DOI: 10.1109/ICBDSS51270.2020.00012。四川大学物理系本科生，会议论文。1

方法：SWOT 分析 + 算法流程拆解（非实验性研究）。

内核发现：

  1. 三段式推荐管线：内容标签化（labeling content）→ 用户标签化（labeling customers）→ 按标签智能分发。这是一个以「标签」为内核数据单元的闭环系统。

  2. 流量池分桶机制：上传作品经机器审核后，TikTok 为即时在线用户创建流量池分桶（traffic points barrels），每桶按总用户数的 10% 分配进行实验性发送；再以 5% 比例二次分发到各实验组。根据用户反馈（转发、评论、按赞、完播率）计算作品基数，达标则继续推送至下一实验组。这是一个逐层验证的 A/B 测试架构。

  3. 标签数据库结构：论文引用了 ByteDance 的标签分类体系，从「社会、娱乐、本地、汽车、政治、国际、财经、数码、体育、军事、健康、科技、笑话、历史、家居」等顶层类别向下细分，并呈现男女用户的前 15 大阅读标签差异。女性用户额外包含「时尚、育儿、情感、美食、营养」等类别。

  4. 所有用户等值论：论文主张 TikTok 不需做传统客户分群，因为内容生产和分发无成本限制，所有用户价值相同。这与平台普遍的用户分层（付费 vs 免费、创作者 vs 消费者）存在矛盾，可能反映早期 TikTok 的特殊定位或作者的简化。

  5. 三种盈利模式：开屏广告 + 信息流广告 + 产品置入广告（取代传统贴片广告）；明星直播打赏抽成；在线线下交互行销。

限制：作者为物理系本科生，会议论文仅 5 页，非同行评审顶级期刊。引用来源含商业报告和博客文章，无 ByteDance 官方技术文档。数据截至 2020 年 2 月，算法机制可能已有大幅变更。

论文 B：算法化自我，用户端的算法体验

阿帕拉吉塔·班达里（Aparajita Bhandari）（康乃尔大学）& 莎拉·比莫（Sara Bimo）（约克大学），“Why’s Everyone on TikTok Now? The Algorithmized Self and the Future of Self-Making on Social Media,” Social Media + Society, 2022, DOI: 10.1177/20563051221086241。SAGE 出版，Gold OA。2

方法：App walkthrough（Light et al. 2018 方法） + 14 位半结构访谈（美国东岸大学生，18-24 岁，女性 11 人）。访谈平均 35-45 分钟，采扎根理论编码。

内核概念：「算法化自我」（the algorithmized self）

原文定义2：在帕帕查理希（Papacharissi）的「网络化自我」模型中，自我是在与他人的社交链接中建构的；在「算法化自我」模型中，自我是通过算法不断推送的、与自身过往数据化身反复碰触而生成的。用作者的话说，算法化自我是「网络化自我的延伸与复杂化」，自我建构从「与社交圈的反复链接」转向「与过往自我再现的反复接触」。交互对象从「他人」变成「算法中介的自我投影」。

三个主题：

  1. 算法意识（Awareness of the Algorithm）：所有受访者都详细讨论了 For You 算法，且与算法的交互构成了他们在平台上活动的主要部分。用户用拟人化语言描述算法：TikTok「懂我」（got me）、「认识我」（get to know me）。部分用户在算法「太准」到展示「和他们太像的人」时感到不安：“the participant ceased to view the algorithm’s accuracy as a positive quality and felt that a line had been crossed.” 用户不仅意识到算法，还发展出「算法交互」（algorithmic engagement）：刻意留言以「留在某个 side of TikTok」、重新挪用评论功能来训练算法。

  2. 无脉络的内容（Content Without Context）：TikTok 打破了既有社群媒体的基本逻辑：内容的出现不依赖用户追踪特定创作者：“content is divorced from the context in which it is created.” 用户的态度极为直接：“I don’t care about them beyond that video.” 社交功能（按赞、留言、追踪）被边缘化，重新用作与算法交互的工具。直接消息被简化为分享 TikTok 而不加任何附注：“the TikTok is the message.”

  3. 跨平台自我创造（Self-Creation Across Platforms）：TikTok 无法被归入 Kaplan & Haenlein（2010）的既有社群媒体三分类（博客／内容社群／社交网络）。它同时跨越多个分类但无法被任何单一分类容纳。受访者缺乏语言来独立描述 TikTok，只能通过比较来理解它：“participants seemed to lack the language to explain TikTok in its own terms.”

两篇对读：算法作为机器 vs 算法作为他者

两篇论文的并置揭示了一个根本不对称：

维度Zhao（2020）Bhandari & Bimo（2022）
取径工程端，top-down用户端，bottom-up
方法SWOT + 流程拆解Walkthrough + 访谈
算法是什么标签：[[流量流量]]池：分发的效率机器
用户是什么数据标签的集合与自身数据化身反复碰触的主体
内核隐喻推荐管线（pipeline）镜子（mirror）
时间20202022

Zhao 描述的是一个可拆解、可优化的工程系统：内容进去 → 标签粘贴 → 流量池分配 → 逐层实验 → 放大推送。Bhandari & Bimo 描述的是一个不可知、带着人格特质的存在：它「认识你」、「懂你」、甚至「太懂你以至于越界」。同一个算法，两套完全不同的语言。

这个落差不是因为其中一篇错了。恰好相反：两篇各自精确地捕捉了算法的两个面向。Zhao 捕捉的是算法的物质运作（它做什么），Bhandari & Bimo 捕捉的是算法的现象学体验（它感觉像什么）。而平台权力恰恰运作在这两者之间的落差上：算法必须维持一定程度的「不可知性」，才能让用户既离不开它、又无法完全掌控它。

二、与本计划的对位

对 T11（流量专题六进路）的补强

Zhao（2020）提供了 T11 目前最缺乏的维度：对推荐算法具体机制的描述。T11 六进路中，胡泳从政治经济学批判「算法黑箱」，孙佳山从治理角度追踪「算法三阶段演变」，但没有任何进路真正拆解过算法的内部运作。Zhao 的三段式管线（标签化 → 流量池分桶 → 实验组推送）和具体参数（10% 流量桶、5% 实验组），为「算法如何分配可见性」这个问题提供了技术层面的参考点。

Bhandari & Bimo（2022）则从用户端补强了胡泳进路中缺失的经验维度。胡泳指出算法是「文化治理设备」，但没有展示用户如何在这个设备内部导航。Bhandari & Bimo 的「算法交互」（algorithmic engagement）概念：用户刻意留言、重新挪用平台功能来训练算法，恰好填补了这个空白：用户不是被动接受算法治理，而是在不可知中发展出一套民俗性的操作策略。

对 T22（主体形态五极框架）的补强

「算法化自我」构成 T22 的第六极候选。既有五极（李小兵机文主义／王一川批评魂／金方廷折衷治理／吉云飞人机协同／晏青&黄丝雨博弈论）的共同前提是：主体在「人：机：平台」关系中仍保有一定程度的主动性。但「算法化自我」揭示了一种不同的主体位置：用户不是主动展演自我，而是被动地遭遇自己被算法分类、计算、投影回来的版本。原文中用户「太准以至于诡异」的不安感，正是这种主体位置的现象学信号。

这个第六极的独特贡献是：它把 T22 的分析从「人如何与 AI 共存」扩展到「人被算法认识的方式如何反向构成自我」。不是人使用算法，是算法在认识人的过程中重塑了人对自己的认识。

对三类平台框架的补强

Bhandari & Bimo 对 TikTok「无法被归入既有社群媒体分类」的论证，直接支持本计划三类平台框架中「强推荐沉浸分发型」作为独立类别的必要性。TikTok 不属于「趣缘圈层社群型」（因为社交链接被边缘化），也不完全属于「类型文艺生产平台」（因为用户主要是消费者而非生产者）。它是推荐逻辑原生型的平台，三类框架中的第一类恰恰为它留了位置。

三、T01 与 T18 简要监测（无实质进展）

T01 红旗文稿回应窗口第 14-15 天：七家指定期刊仍零直接回应。省级文联五省平行行动（江苏创享计划3、四川座谈会4、湖南乐奕讲座5、安徽《皖江评论》6、河北课题指南7）全部使用「新大众文艺」框架、全部避开经典化命题。

T18 运行端时滞：五平台标注改版（第 8 天）仍无公告；躺平下架（第 13 天）仍无公开记录；智能体实施意见配套（第 3 天）尚无细则。

四、下期追踪议题

从两篇论文的算法双面性出发，追问本计划如何处理「算法的物质运作」与「算法的现象学体验」之间的落差。

Zhao 的工程描述和 Bhandari & Bimo 的用户体验描述，指向同一个问题：算法的权力恰恰运作在「它做什么」和「它感觉像什么」之间的落差上。本计划 T11 和 T22 目前各自独立运作：T11 分析流量机制，T22 分析主体形态。但这两篇论文提示，真正的分析对象应该是机制与体验之间的关系本身。

下期方向：

  1. 将两篇论文 analysis 写入 papers/english/，更新 INDEX.md
  2. 考虑在 T22 框架中为「算法化自我」正式立为第六极候选
  3. 在 T11 框架中补入「算法机制的技术描述」维度

数据出处

编号来源日期查核层级
1Zhao, Y., “Analysis of [[TikTokTikTok]]‘s Success Based on Its Algorithm Mechanism,” 2020 ICBDSS2020
2Bhandari, A. & Bimo, S., “Why’s Everyone on [[TikTokTikTok]] Now? The Algorithmized Self and the Future of Self-Making on Social Media,” Social Media + Society2022
3中共江苏省委新闻网，〈江苏省部署推进大众文化「创享计划」〉2026-05-09已核对 全文抓取
4中国艺术报，〈四川省文联[[新大众文艺新大众文艺]]研究座谈会举行〉（主题为「新时代新场景：[[新大众文艺新大众文艺]]的四川实践与未来路径」）
5湖南科技学院，〈省文联党组书记乐奕应邀来校作学术讲座〉2026-05-09已核对 全文抓取
6安庆师范大学，〈《皖江评论》首发式暨座谈会举行〉2026-05-10已核对 全文抓取
7河北文艺网，〈河北省文联 2026 年理论研究课题申报指南〉2026-05-09辅助查核代理核层（TLS 凭证错误）

Footnotes

  1. Zhao Yuhang (Sichuan University, Dept. of Physics), “Analysis of TikTok’s Success Based on Its Algorithm Mechanism,” 2020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n Big Data and Social Sciences (ICBDSS). DOI: 10.1109/ICBDSS51270.2020.00012. PDF: papers/en-fulltext/A-23_zhao_2020_tiktok-algorithm.pdf ↩ ↩2

  2. Bhandari, A. (Cornell University) & Bimo, S. (York University), “Why’s Everyone on TikTok Now? The Algorithmized Self and the Future of Self-Making on Social Media,” Social Media + Society, January-March 2022, pp. 1-11. DOI: 10.1177/20563051221086241. CC BY-NC 4.0. PDF: papers/en-fulltext/A-22_bhandari-bimo_2022_algorithmized-self.pdf ↩ ↩2 ↩3

  3. 中共江苏省委新闻网，〈江苏省部署推进大众文化「创享计划」〉，2026-05-09。https://www.zgjssw.gov.cn/yaowen/202605/t20260509_8572157.shtml ↩ ↩2

  4. 中国艺术报，〈四川省文联新大众文艺研究座谈会举行〉，2026-05-11（座谈会主题为「新时代新场景：新大众文艺的四川实践与未来路径」）。https://www.artsc.gov.cn/focus/15593.html ↩ ↩2

  5. 湖南科技学院，〈省文联党组书记乐奕应邀来校作学术讲座〉，2026-05-09。https://www.huse.edu.cn/info/1031/167071.htm ↩ ↩2

  6. 安庆师范大学，〈《皖江评论》首发式暨座谈会举行〉，2026-05-10。https://rwxy.aqnu.edu.cn/info/1053/35085.htm ↩ ↩2

  7. 河北文艺网，〈河北省文联 2026 年理论研究课题申报指南〉，2026-05-09。http://www.hbswl.org.cn/system/2026/05/09/030382795.shtml ↩ ↩2